回国杂记(十三)父爱如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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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,天生就不是个省油的灯,犯上,不服管教,惹事生非。是否有反骨,好像摸着没有,却和三国演义中的魏延有三分相似。如果父亲能温和些,或许我能少经受些苦楚。偏偏我就有个严父,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,很少关心我,但当我惹祸闹出动静来时,却又一次不拉的对我拳脚相向,而且从来不问青红皂白。为此,我心里很抗拒,但又无可奈何,只得一次一次的忍了。但不知为什么,我却从来没有恨过他,也许这就是血缘关系的伟大之处。文革他挨整时,我还总想着能代替他受苦,虽然这只是出于一个大男孩的朴素情感。但我却恨死了那些在运动中整过他的人,总是默默地念叨他们的名字,心里一直想着长大后找那些混蛋报仇。
由于我们兄妹三人是由母亲一手带大的,所以小时候,父亲在我眼里就是个象征性的符号。除了畏惧家法威严时我才会想到父亲,而其它时间里,我们的心里只有母亲这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。也正因为如此,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母亲在我眼里才是天下美的人,而父亲的形象却很负面。我不记父亲的仇,不等于我就能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无间。毫不夸张地说,我甚至从来没有从心里亲近过他,直到对他的了解逐渐加深,他的样子才让我看得有些顺眼。其实父亲很英俊,而且非常有才华。由于出身问题和复杂的社会关系,离休以前他几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。为了证明自己,也为了我们,他只能像牛马一样的工作,而且从来都是任劳任怨,忍辱负重。他的成绩有目共睹,但上面总是用他时,就把他抬到天上,不用时,连做人的资格也不给他。那些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一枚枚的军功章,在解放后也知能抵消他所谓高成分和复杂的海外关系之一二。现在我才逐渐的理解了,他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孩子不管不顾,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呵护我们和我们的家。如果他不像永动机一样的不停运转,他早就被时代的车轮碾得粉碎,而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 至从我理解他的处境后,他在我心里的形象也越发高大起来,样子也变得英俊潇洒了许多。
尽管外部环境如此严酷,父亲仍然不失为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。文革结束后,在他新接手某个部门之前,一个飞行师长离奇死亡在了那里。上面反复派工作组下来,名为调查,实则希望早下结论,把一场正常的死亡,定性为人为的责任事故。那时左倾路线还很嚣张,而父亲又刚刚被解放不久,但父亲不畏强权,经过认真排查,最后确认那个飞行师长属于正常死亡。于是他力排众议,冒着再次被打倒的可能性,坚持原则,不惜顶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,包括空司最高层的压力,据理力争,决不妥协,而且还把一切全揽在自己身上(出事时,他根本还没有来这个单位上任。),直到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,从而避免了一次冤假错案的发生。但父亲一生却从来没有因为他自己或我们向组织上争过什么。77年,我看到身边的发小一个个的都穿上父母的军装当兵去了,心里急得像着了火,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,就希望父亲能走个后门,让我和哥哥有去当兵,尤其是哥哥还在农村当农民呢。但一张口就被父亲骂了回来,当时我非常不理解他,认为他很自私。后来如果不是我们自己努力都考上了大学,自己实现了理想,今天我们的处境不知道有多么的遭呢。这次回国后和发小们聚会,环顾四周几十个人几乎都是77,78年的后门兵,那时部队大院的孩子当兵多容易啊!只要张口,那有走不了的事情呢? 可是我偏偏摊上了个原则性极强的老爸,能怨谁呢?而当我大学毕业分到外地时,他不但不为我留在省城努力争取,却反复告诫我好男儿志在四方,让我服从组织分配什么的。多么迂腐的父亲啊,直到今日我还时常为此耿耿于怀呢。
姑姑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,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爷爷病重时父亲回去探望,爷爷看到因饥饿瘦得皮包骨一样的父亲,而且脱水,浑身浮肿,就把他们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两个鸡蛋,悄悄地放在父亲的军用背包里。当走出很远的父亲发现后,又马上赶回来,默默地把鸡蛋放在爷爷家的门前,并留下了个纸条,上面写着,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钱。他怕爷爷不允许,没敢打招呼就又踏上了归程。爷爷发现后捧着鸡蛋看了良久,最后都摔到地上并嚎啕大哭起来,从此原来就病着的爷爷,病情就更加严重了。爷爷因为地主成分挨过无数次批斗,从没有哭过,却因父亲。。。。。
当父亲听说我要回国过年的消息后,平时非常节俭的父亲多次嘱咐母亲,拿出一笔钱来让儿子花个够,决不能憋屈了他。而且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的等我回来。听到这些,我就是有铁石心肠,也不免为之动容。过去我总是喜欢和他作对,你能奈我何的报复心里在我成年后就一直困扰着我。每每看到气得他语无伦次的高喊,滚,你给我滚时,我才一脸满足的扬长而去。第二天母亲一准来求我回去,并告诉我,我走以后父亲就后悔了,并让母亲出面劝我回来,我听后除了有几分得意之外,就是很不以为然。出国前我和父亲之间就是这样拉锯般的对持着,而且最后从来都是他先妥协。不但如此,我心里还想着,叫嚣着,你打我啊,你有本事再打我啊!现在我自己的儿子又像我当年一样,动辄和我叫号示威,真是如出一辙,只是他说出来了,而我说不出口而已。如果真的有神话,这岂不就是轮回报应?!
我真是个混蛋!浅薄的混蛋!这次回国前,我曾发誓不再惹他老人家生气,不再和他顶嘴。但我就是我,脾气坏的像厕所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虽然每次和他顶撞后,我都非常懊悔,但好像是一种下意识,一种习惯,就是停不下来。我也很痛苦,很矛盾,恨自己被这种没有理性的惯性胁迫着不能自己,但没有办法,我。。。。。。每每当我们父子意见相佐时,往往都是父亲先妥协下来,用沉默回应我的不恭和不敬。我却时常为自己的所谓胜利沾沾自喜。看来亲人之间谁爱得更深些,就一定是先妥协的一方。现在想想看,我真有些无地自容,老爹,儿子在此向您致歉,我真的错了!
我走的那一天,由于送我的发小来的太突然,父亲来不及穿好衣服就颤巍巍的下楼来送我。一个87岁的老人,站在刺骨的寒风中,满头白发杂乱无章的向一边翘起。我忍不住停下脚步,冲着相隔几米远的父亲大声说到:"回去吧,别送了。" 可能是耳朵背的原因,父亲依然艰难的向前走着。于是我开始冲他喊了起来:"回去,回去,你再不回去,我就不走了。" 父亲先是有些不解的四处望了望,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,终于停了下来。我确定他不再往前走了,才转过身去,这时我已经泪流满面了。。。。。
夫爱如山,做儿女的如何能体会得到呢? 都说做了父亲的人,才知道父母恩,我怎么到了不惑之年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? 我真是个天下最愚蠢的人啊!由于我的自私,狂妄自大和自以为是,让我一次次地失去和父亲亲近的机会。我现在还没有脸向你说声道歉,故借此文字,大声的对你说一声:
"爸,我爱您!你是个好父亲,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!"
这次离家,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父母,现在回国找分差事就是我最大的理想,而能陪在他们身旁就是我此生最崇高的愿望。
今天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,因为87年前,我的父亲在农村的一间茅屋中诞生了。谨以此文献给远方的老父亲,祝老人家健康长寿,幸福快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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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不到三十岁就死去的女人 2011-03-02 08:23:01
这是我的家史,老婆说是哭着读完的,并催了我几次让我也看看。我很少读书,所以即便是家史也是最近才从父亲的回忆录中有所了解的,现在我转录其中的一章,母亲,我以为很值得一读,所谓忆苦思甜。
母亲
不知为什么,近来老想到母亲。说想也很空洞,很虚幻,如烟如雾。
母亲过世的时候,我只有五岁,不要说对母亲的为人,就连母亲的音容笑貌,我也没有什么印象。但与母亲有关的一件事,我却记得非常清楚。当年我有个才一岁多点的小弟弟,长得胖胖的,红红的,一天总是哭着要吃奶,这时母亲已经病倒在床上,而且吐泻不止,哪来的力气喂孩子。可是当她听到弟弟的哭声后,非要人把弟弟抱过来喂奶不可。
当天晚上,弟弟也病倒了,孤独的躺在马槽旁一张破凉席上,滚来滚去,不断的上吐下泻。那时的农村,找不到医生,除了画符,跳大神之外就再无它法了。
这时,家里还有其他人病着,除了我呆呆的守候着弟弟外,大人们都忙着别的去了。慢慢地见弟弟不动了,哭声也消失了,我还呆呆地望着,疑是弟弟睡去了。母亲又让人来找弟弟喂奶,这时才发现弟弟已死去,于是找人用粪箕拎到地头,准备挖个坑埋掉。我一直木然的跟着大人们的后面,也不知道哭,更不知道死到底意味着什么。这时,我突然发现弟弟又动了动,马上惊叫了一声:"不能埋呀!" 就这样弟弟又重新被拎回马槽边,但除了向口内灌了些凉水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,更不用说吃药了。只有无奈的等待,等待着死亡。
我一直茫然的陪着弟弟,听不到哭声,叫声,弟弟的双眼始终紧闭着,四肢有时抽搐,挣扎几下,直到一切都停止下来。
弟弟就这样匆匆地走了,我始终没敢告诉母亲。这时母亲的呻吟声,要弟弟喂奶的声音也渐渐地听不清了。第二天母亲也走了,那年她还不到三十岁,留下一双儿女,我想她到死都不能暝目。
这是1930年夏季,当时一场可怕的大瘟疫正在流行,村里每天都有很多病人死去。十里八乡都被这无可奈何的灾难笼罩着,后来听大人们说,有的全家都死掉了,连个为他们下葬送终的人都没有。真是"千村薜荔人遗失,万户潇参蔬鬼唱歌。"
母亲的一生是短暂和不幸的。虽生在秀才之家,却没有读过什么书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在封建社会统治的旧中国,妇女处在社会的最底层,甚至连生存的权力都得不到保障,不少刚生下来的女婴就随便被遗弃,却无人问津。女人的一生除了操持家务外,就是生儿育女。可悲地是连她们自己也认为这就是命,是老天注定的,因此一生都无怨无悔。
听别人说,母亲为人善良,厚道,与世无争。在家族里,她粗活累活从不挑拣,而且非常勤快。为了不让妹妹遭到遗弃,她曾带着不满周岁的女儿东躲西藏,终于保住了妹妹的一条命,这充分体现出一个母亲对子女们无私的爱。目前当时那个小生命已是儿孙满堂,做奶奶了。如果母亲地下有知,也当笑慰九泉了。
送葬那天,由于我是长子,被安排在队伍的最前面,穿着一身孝服,怀里抱着一个瓦盆,在喇叭声中慢慢地向墓地移动。看着别人在哭,我却呆呆的哭不出来,而且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很茫然。后来有人桶了我一下说:"你娘死了,为什么不哭?" 我还是木然地走着,走着,直到把母亲送入墓穴。当黄土一锹一锹地覆盖了整个棺木时,我才如梦初醒,哇地一声哭出声来,并向被黄土掩盖了的棺木上扑去。
从此,我再也见不得母亲了。失去母爱的孩子在一个大家族中,其命运真还不如一根稻草。后来我也得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几个月下不了床。听奶奶和别人念叨:"没娘的孩子真可怜,连昏迷时嘴里还一直喊他娘呢。" 我能大难不死,也许真是娘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,否则在无医,无药的情况下,我又如何能迈过这道鬼门关呢?
十三岁那年,因战乱,我不得不背井离乡,从此天涯海角,半个多世纪飘无定所。直到文革结束,虽回去几次老家,但终因成分高和其它历史原因,而没有去母亲坟前拜祭,内心的愧疚,夫复谁言? 如母亲有知,更痛何如矣!
更可悲的是,在母亲病危时,由于母爱,还将最后一滴奶水喂给了嗷嗷待乳的弟弟。她哪里知道,在那些乳汁中含有大量的霍乱病菌,感染了弟弟,使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孩也匆匆地走了。可能这就是缘分,黄泉路上,她们并不孤独,可以作伴并相依为命了。但愿母亲永远不知道弟弟的死因,双双安息于地下,否则。。。
关于母亲的生平,我所知道的,仅此而已。虽很空洞,但对于母亲的愧疚和思念,却与日俱增。
遥望荒冢家何在? 白云深处空悠悠。
安息吧,母亲,你永远活在儿子的心中!
Wednesday, March 9, 20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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