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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不觉中，父亲已离开15年了。
在这期间，写过一篇《祭严父》；与新婚妻子在北京郊外，面朝千里之外的故乡，为父亲烧过一次纸钱；带父亲去世时，仍未出生的孙女回故乡，在父亲坟头拜祭过一次外，就再也没有祭拜过了。
昨天，吃过午饭后，突然感到不舒服，浑身发冷，头痛，也不知怎地，想起父亲，仔细算来，父亲的祭日已过去十多天。难道是父亲在责怪我，远远地躲在万里之遥的南洋享福，而将他忘记？我真希望是这样。也许，养儿才知父母恩，只有在做了父亲之后，才有这样的体会。
英年的父亲去世的很突然，五个子女都不在身边。母亲讲当时的情况：父亲白天还好好的，晚上7点吃完晚饭，还去朋友家串门。晚上10点钟，听完收音机里第二天的天气预报，躺在床上，跟母亲说着话。忽然，母亲感到父亲剧烈地蹬了几下腿，母亲再看父亲时，他已不省人事。母亲赶紧叫叔叔、村里的医生。医生来时，父亲已经过世。爷爷奶奶一人拉着已渐渐没有呼吸的父亲的一只手，无奈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，老泪纵横。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，再一次降临在爷爷奶奶身上，而几年前，大姑姑也在车祸中去世。
父亲究竟是心脏病，还是脑溢血，至今我也不清楚。
父亲去世时，大哥在湖北工作，我在北京工作，大妹在南京刚结婚，弟弟和小妹妹在念大学和高中。也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刻，我在北京的单身宿舍里一个人看电视，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感人的电视剧，我也被剧情感动得一直流眼泪，不知怎地，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，我也就在泪流满面中睡着了。第二天一上班，我的所长对我说：“你回老家一趟，昨晚上你父亲生病了！”所长严肃的表情，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父亲出事了。联想到昨晚的眼泪，我不敢相信。其实，所长已经知道我父亲去世了，他不愿让我伤心，没有将老家连夜打来的长途电话内容告诉我。
我第一次知道“心电感应”，是中学课本中，烈士林觉民的“与妻书”。年少的我怎么也体会不到其真正的内涵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，我为什么会在父亲去世的当晚，泪流满面，也许真是父亲舍不得离开爷爷、奶奶、妻子、儿女。在弥留之际，有超能力显现，通过“心电感应”，将他不舍之心传到千里之外。
是啊！父亲怎么能放心，五个儿女，只有大妹妹成家，一个儿媳妇也没见到！家里的棉花地还等着施药，公粮还没有交，爷爷奶奶的寿材还没有准备，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他放不下......
在赶往北京车站买票的途中，坐在拥挤的地铁上，我的眼泪就没有断过，我根本不顾旁边旅客的奇怪表情。
我买了当天的高价票，去银行取了钱，立刻踏上了归途。
火车到了县城，当时还没有许多公共汽车去我家乡。我雇了三轮车，快到村口，远远看到家门口悬挂的白幡，我号啕大哭，冲进家门。妈妈扶住我，来到父亲的灵前。可还不能看见父亲的遗容。因为天气太热，为了等待远方归来的儿女，只能将父亲的遗体放在有空调的房间，上面再放上冰。
大哥与大妹妹仍在归途中。
父亲的葬礼在叔叔、婶婶、亲朋好友的帮助下，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家乡至今还实行土葬。村里有一群人专门从事“打墓”的工作。所谓“打墓”，就是在村中荒废的沟壑、地头挖墓穴。通常一个家族有一个陵园，墓穴约有3-4米深，2米宽，梯形，在底部再挖一放棺木的窑洞。墓穴挖好后，儿女要亲自去墓地，感谢挖墓的人。特别是儿子要下到墓穴中，检查是否合格。三叔陪我去的墓地，在我和大哥下去墓穴时，他说：“去好好看看，这是你父亲的窝（家），你要替他暖一暖。”
村里其他人的葬礼也参加过，但从来没有象自己的父亲的葬礼这样，留下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父亲是个木匠，他用一双手和工具，和母亲一起培育了5个大学生。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他做的家具，他吃过所有人家的饭，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。在他那一辈的人中，他年龄最大。因此，我们兄妹的辈份就最小，甚至只有几岁的孩子，都算我们的长辈。也因此，父亲在家族中也同爷爷一样，说话有份量。他非常孝顺爷爷奶奶，对那些不孝敬父母的人，他也常常规劝和教训。
全村所有的家庭，都有人来参加父亲的葬礼。叔叔还请了唱戏的，热热闹闹地把父亲送到了坟地。辛苦了52载的父亲，终于可以永远地休息了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作为儿女，父亲在世时，都还没有成家立业，没有好好孝敬他，甚至有时对他不理解而顶撞他。从此再也没有孝敬他的机会了。这样的遗憾，才是终生的。
在儿女眼里，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？年少的时候，体会不到。直到现在，我也做了父亲，有了可爱的女儿，才真正体会到父亲是个怎样的人。他的音容笑貌，他的点点滴滴，在我泪眼朦胧中，由模模糊糊变的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高大。即使在他去世15年之后，在南洋的异国它乡，我也仿佛看到家乡地头边，他坟头上的碑、他坟头旁的衰草枯杨！
附:祭严父,作于1995年7月
乙亥六月初六，子时，父患心疾，倾刻间离妻别子、神赴黄 泉。不孝儿女，远隔千里，匆匆返家，仅见遗容一面，遂成永憾！
忆父在日，含辛茹苦。孝心敬父母，爱心慰弟妹，血汗养儿女，热心誉邻里，未享片刻安逸！
五十二载，何其短乎！
自幼艰辛，勤朴仁爱，虽险遭摔树之灾，然苍天有眼，回还人间。娶贤妻，育儿女，突染重疾，幸父母恋爱，贤妻恩爱服侍，得抚养幼子成人。其辛劳儿女岂能言表？今家境渐好，不孝儿女皆走正道，正颐养天年之日，儿女尽孝之时，突遭恶运。何如此不幸耶？何如此仓促耶？
呜呼！泪尽唤不回严父英灵！力竭斩不断黄泉道路！此后，再不闻严父谆谆教诲！再不见严父老茧纵横之手！再不见严肃面容后爱子之心！再不闻匆匆操劳动地脚步声！再不见深夜喂牲口的明灯！再不见棉田麦地汗流夹背的身影！
春节匆匆一别，谁知竟成永诀？弥留之际，不孝儿女无人在身边，是否您在苦苦思念？何以千里之外，儿泪流满面？父亲！您一定带走了无数的遗憾：上有老，下有小；您不是还想逛京城，游南京；看儿孙满堂，解膝下荒凉！您不是还想与母亲白头偕老、恩爱情长！不孝的儿女从未将您的健康放在心上，您也从不爱护自己就象爱儿女一样！
父亲！儿女永远不会忘记您！一定会孝敬母亲、照顾小妹；您放心吧！您未尽完的孝儿女会完成！您的仁爱、孝心儿女会继承发扬！
安息吧，父亲！
不孝儿女
乙亥年七月二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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