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August 26, 2009

慧慧儿:永远的父亲

慧慧儿:永远的父亲 (一)

送交者: 慧慧儿 2009年08月24日11:57:21 于 [五 味 斋] 发送悄悄话

小时候,在我内心深处,曾经非常固执的以为,人是不会死的,永远也不会死的!

偶尔也听说什么人死了,但大人不是说 “死了”,而是说“不在了”,“不在了” 对于年幼的我来说,就是不在了,仅此而已,与死是没有关的。

渐渐的长大着,知道世事万物有生就有死,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,周而复始,是自然的繁衍规律,但内心深处仍深藏着一个秘密:不管世事如何变化,在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两个人是可以不死的。

第一个人是毛主席。

那年月,有谁会不知道:毛主席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“万万岁”是什么意思?就是永远活着,活一万年,再乘以一万年,万万年!万万年有多长?我不知道,这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想象得出的,反正是长生不老,永远不死。

另外一个不会死的人就是爸爸。

我爸不会死的原因不是因为“万万岁”,没有人喊过,从来都没有,我也没有。

我爸爸是在一所大学教授体育课,与体育有关的人是多么强壮!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黝黑,阳光下闪着灼亮的光泽,音量洪钟一般,震得空气儿丝儿丝儿颤抖,身板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显着,下班回家,家里顷刻就被他运动衣的汗味弥漫着、充斥着,饭量巨大,睡眠超好,一着床,鼾声高昂、震天……

如此强健的男人怎么会死呢?不会的,绝对不会。

我爸爸是不会死的。

我一直就是这么以为的。

从一个青涩女孩脱变成婉约平静的女人后,仍然是那么固执的一厢情愿。



1



在这个世界上,有时候、不,是很多时候,人真的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
这一年,我一直就有一种无法说出的内心不安,隐隐的,不知是什么。

丈夫大明说:“孕妇忧郁症吧?”

“会吗?怀老大时怎么就没有呢?怀老二就‘忧郁’了?我挺高兴的呀!”

他不语。

我仍旧不安着,。那究竟是什么呢?是说不上来的灰灰暗暗,一种特不安稳的感觉,一直堵在心头。

女儿生下来好几个月了,那隐隐不安的感觉,像是一浓黑的阴影跟着自己,不透气的憋闷。

“是产妇忧郁综合症。”

“去你的!儿女双全,我忧郁什么呢?还‘综合’上了呢!庸医!”

他没有再续话,这不像大明所为。



那一天,我永远记得。

上午9点多,电话在最不该响的时候,沉闷地吼起来,不等响第二声,我扑过去,抓起电话:“Hallo?”

“是我。”是大明。

他是知道每天的9点是女儿的头一觉,什么事儿非得这会儿打电话?心中一下子有一股强烈不安的预感,我不说一句话,揪着心静静地听,心一下一下地往下沉着。

“嗯…天宇,我刚收到天航的E-mail,说你爸……你爸…他现在在医院里,你最好给天航打个电话,别打家里,家里没人,你记一下,这是他的新手机号…”

刹那间,我大脑一片空白、麻木,满耳里轰轰作响,响声沉闷,手指一下一下颤抖着按着键码。

“喂?”是天航。

“……”我喉头是紧紧的干涩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是…姐姐么?” 电话那边意识到。

“嗯”我已经开始哽咽。

“稍等,姐”我听到那边的关门声。

“姐姐,你别哭,听我解释,爸身体不舒服已经快两年了,他顶着,坚决不看医生,爸倔强你是知道的,谁劝也不听。确诊是癌症晚期后,我就给姐夫发E-Mail,因为你怀孕反应大,明哥说还有出血,医生说是先兆性流产迹象,需要静养,所以商量后,就先不告诉你。你生完孩子后,喂母乳,怕你难受把奶回掉,也就这么一直瞒着你。 其实这一年多来,爸进出医院好几次了,幸亏是他身子底好,硬是扛过来了。这次是突然大出血要大手术,医生说他身体已经非常虚弱,怕…怕下不了手术台,所以才通知你,心里有个准备……”

“是…是什么?”

“胰腺癌。”

“没有救了么?”

“姐,是晚期。”

我沉默着,长久的。

“爸知道么?”

“不知道,我想。妈也不知道,一直就跟他们讲是老年性肠胃紊乱”。

“就你一个人顶着?”

“嗯,差不多吧。青也知道的。”青是他的妻。

我心中一阵阵心酸,天航真不易!几年前他还是棵青楞的刺头苗,就这么一下子,长出阔叶成为男人树为他人遮阴凉了。

“我把电话给爸,你跟他讲几句,不要太长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

抹去一把眼泪,把声音涂一层虚伪的明亮:“爸,爸,…..你还好吗?”

“宇儿,宇儿….你什么时候回了看我?你什么时候回了看我啊!啊?”爸是憋足了全身的气力喊,我感觉得到,是全身的气力。

哗哗地我的泪水顿时夺眶泻出,我用手紧紧捂着嘴和鼻子,全身一抽一抽地耸动着。

什么时候,什么时候父亲对女儿有过这样的请求?从来也没有。爸是憋足了全身的气力在喊,在喊,声音苍老无力。我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压抑着,借助电话掩饰着悲伤,刹那间,崩溃了,全线崩溃,无以设防。

“爸,爸,我马上回来,你等着我,你一定要等着我!听见了么?爸,你等着我,等我回来啊!爸,你听见了么?等我,等着我!等……”

啪,我掐断电话。

忍不住,忍不住啊,泪水倾盆,我放声大哭。



终于醒悟,一直盘旋在心头那阴沉感觉,其实就是父亲、女儿之间的心灵感应。

我忽视了一年多了。竟然。

捧着吃奶的女儿,呆坐在沙发上,泪水淌下来,擦干,又淌下来,无穷无尽的。



前几天,在朋友家的聚会。

朋友笑问:嗨,有儿又有女是第一喜;房子买了,美国梦的框架搭起来了,那是第二喜。双喜临门,是不是该接老人家来看看?

是,正是。我笑着回答。

谁家的先呢?是你家的,还是他家的呢?

略略沉思一下,我咬下一口Pizza,顺便还咂吸一口流淌在指缝间的奶酪汁儿:嗯,也许是我爸我妈先吧,他们年龄更长些,拖太久不好,是吧?大明,你说呢?

这算是不经意间向男人提出为妻的心愿,这心愿潜藏于心很久了。

大明背对着我,正往酒杯续着红酒,不回答。

我却是认真的。做了你的女人,养了儿又添了女,方知爹娘的艰辛,回报爷娘的恩,是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,我爹娘先,你爹娘后,如何?

我要听他的回答,静静的等待着,女友们的只只耳朵都是是竖立着的,雷达天线一丝不苟地搜寻着、过滤着空气中的微粒情报。

他没听见。他竟然没听见。

用胳膊肘轻轻地撞击他的背,然后扳过他的身子,让他直视我,还递给他一个眼神,很妩媚的那种:表个态吧。

他咧嘴笑一笑:嘿嘿,好啊,好啊,听你的,就听你的。说完他一溜烟的窜进男人堆,永不复返。

现在才记起,那次,他回避了我的注视。

无论多么冰雪聪明的女子,成为男人的妇人后,都会沾染一些浑沌的傻气,那是心甘情愿的被熏染,有些竟然蠢到四处炫耀那一份白赚的傻气。

我呢?我真傻。

大明,你,你,你,你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此长久的时间,是为了我,还是我腹中的婴儿?

你不该啊!那是我的父亲,而你,也是父亲。

我真傻啊,真傻。



我一直就有一个梦。

我承认,我是一个讲究小情调的女人,也喜欢、愿意自己是一个讲究情调的女人。就像芸芸众生里的大部分居家的女人,每一天都是普通、寻常的,无论多么粗糙的日子,都会尽心尽力的把时光雕磨的圆润,细致些。天性使然。

这是我们在美国拥有的第一个房子,在一个不大的城市里,小城很没有名气。

从租居公寓搬入宅子的那天晚上,宽大的客厅,散乱着没有开封的箱子,还有袋子,我赤着脚,四肢大字张开,仰躺在地上,呼吸着簇新的地毯气味感叹着:我有房子了,我终于有房子了!

美国的宅子,英语叫“House”,在中国,很多人说是“别墅”,那我就是有别墅了,面积不算大,是我的家。

屋前屋后,花簇簇,草依依,绿茵茵的草坪托着房子,绕着我的家,孩子在茸茸的绿草上,奔跑着,嬉笑着,小脚丫被青草汁儿染个半绿,彩色的球,童车,玩具散散的点缀在草坪边上…

我不崇洋不媚外,只独独喜欢这一派静谧,一地的绿。我不骗自己不骗人,我所追求极致的爱和美,是人与自然的亲亲相融,是绿。我也想要父母融入这自然,爱上绿。

我,我,我还想等攒够了钱,在后院建一个游泳池。地处亚热带的佛州,全年郁郁葱葱、焖热潮湿,一年有十个月是游泳的佳季呢!

淡蓝的水,清清亮亮,盈盈的荡着,水上漂着彩色的,或者更确切说是黄色的水球,气垫,鸭子头游泳圈儿…,父亲站在齐腰的浅水区,双臂举着外孙女,女儿胖胖的的小腿绷得直直的,两只小手舞动着,被外公蘸在水里,一起一落,池水一晃一晃,涌溅出水池,斜躺在椅子上的老妈,半嗔半爱,躲着溅湿裤脚的水起水落…..

小圆桌上有啤酒,给爸爸的,不是冰镇,他喜欢温和的室温啤酒。红色的草莓汁,橙色的橘汁,浅黄的柠檬汁,苹果汁…..是妈妈的,要加冰块。我妈一辈子都是小女人,爱喝、爱看透明玻璃杯里,果汁浇在冰块时冒着气泡吱吱叫。

在美国缺什么都不缺冰块。妈爱喝,我供应,大量的。还有一碟点心、饼干,女儿的小奶瓶儿,奶嘴儿。

一杯茉莉茶,是我的。

这是我为自己、为父母涂抹的一幅含饴弄孙图,想象里,我无数次的变幻着色彩。梦简单,真简单,仅仅是彩色的,永远的留在我的想象里,留在我的心碎里,没有出笼就夭折了。

多么简单的梦,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呢?

我发着呆,泪水无穷无尽的流,突然,放着悲声嚎哭。



大明下班回家,取出一本蓝色的护照:“女儿的,早就办好了,你定个时间,马上订机票。”

我接过蓝本,径直往卧室去,红肿着眼睛。

“哎,… 你,”大明上前扯我的胳膊:“听我说,这么做也是为你好,再说了,你回去也帮不上忙,所以只能…”

我不想说话,说什么也没用,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就要失去父亲的事实。



夜深人静时分。

女儿的呼吸声纯纯的,温温柔柔散发着乳香,一派夜的宁静祥和。

我翻身下床,赤着脚,浅蓝色的睡裙在月光下,洒上一袭柔和的黄晕,裙衫水一样的缓缓垂下我光洁赤裸的小腿。

我双膝跪下,面朝窗外北方,抬头仰望夜空,幽蓝的天际深邃,高远,空灵。

我深深的,深深的吸一口气,神情虔诚、平静,然后闭上眼睛,默默地祷告:天上的父神!帮助我。依靠你的大爱,依靠你平安的约,请求你!请求你!帮助我的父亲,护佑我远在中国的父亲,明天手术顺利!让我们父女有一个再见面的机会。感谢您!

那一夜,我的睡眠安然、宁静,一夜无梦。

次日,电话给天航,他说:爸爸醒过来了,医生说真没想到。


慧慧儿: 永远的父亲 (二)

送交者: 慧慧儿 2009年08月25日08:49:33 于 [五 味 斋] 发送悄悄话

几个星期后,我和女儿登上飞往北京的飞机。十几个小时的越洋飞行后,在京转机,飞机在北方的一个城市着陆。
北方的初春,寒气森人。
我前胸挂吊带悬着女儿,用小毛毯裹掖紧着她的小腿,后背包插满尿片,奶瓶,手里捏赚着一叠我们母女的证件,头晕目眩摇摇晃晃的,我到家了。
2

我想哭,以前总是爸爸接我,欢天喜地的,这次是天航接机,他是弟弟,我是姐姐,我不能哭,将所有的眼泪收起、藏好。
天航已经是一个魁梧伟岸的男人,宽肩阔背,胡须都有了。舅舅抱过他的外甥女:“姐,爸昨天出院回家了。”
“真的!”我满怀惊喜,向往惊喜:“爸…还可以吧?”
“还…行。他知道你回来,医生拦不住, 硬是要我签字出院,说要在家里等你。”
车到楼前,天航说:“姐,你心里要有个准备,爸已经不是你上次走时的那个样子了,虚弱得很,他…他很瘦,非常瘦!”
尽管我点点头,心理上已经有了天航的提醒,可是,轻轻推开门,只是看了一眼,一眼!我内心就被一个视觉的混乱所惊愕、震憾。
父亲闭眼沉沉地睡着,脸色纸一样的苍白,整个身子被薄棉被覆盖着,太瘦了,皮包骨头瘦的没人样。昔日那个强壮、晚年肚子凸显发福的身子,缩成一副四楞八叉的骨头架子。
物质极大丰硕的时代,,当丰硕、光洁的皮肤覆盖在骨头上时,世人只觉得减肥的必须,没人爱上脂肪,可是,当肉体从骨头抽离,只剩下干燥的皮肤塌啦在骨头上时,骨架子的尖锐和孤独就凸显了恐怖,那层皮肤像是一个使用过度的皱抹布,被铺在尖利的树枝上,骨架子仿佛被人胡乱堆置在床上。
几乎两年的时间,父亲硬撑着,经历了多么大的折磨,等待我回家!母亲,弟弟又是如何熬过这样残酷的心理折磨!心头一阵阵的紧缩,一阵阵痛,咽下一口滚动的喉结,艰难的挪动到床前。轻轻地,我伸出手抓住父亲放在被子外的手,抚摸着。
父亲睁开眼睛,混浊的眼睛,刹那间泛着亮光,微张开嘴,想哭又想笑,我握紧他的手: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父亲眼睛不眨盯着我的脸审视着、确认着,离别再重逢的最初几秒是难捱的,苦涩的。特别是面对着如此衰弱的父亲。我想要拥抱父亲,想要以前那个强壮的男人回来,想要大哭。
不行,绝对不行。
从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,不到一秒钟,女儿渴望父亲保护和支持的依赖关系就替换了。依赖、被依赖就这样天翻地覆的换位了,迅疾到水落无痕,令自己惊异。
我要让父亲放心,我和天航,天航和我,照样顶天立地。

气氛,气氛,我要气氛,我要让我爹笑一笑:
“看完了吗,爸?是不是我胖了,怀孕时长的膘,很难看是不?”我摇一摇爸的手。
他咧嘴笑一笑:“宇儿,你,胖了也好看。”
“爸,别骗我,胖成猪摸样也好看?”我扭一扭腰,摇摇屁股。
“看,看看,你宇儿一到家,嘴就没个正经的。”妈进来,怀里抱着我女儿,外孙女恰到好处的闪亮登场。
“爸,这是女女。女女,叫爷爷。” 爸嘿嘿的笑出声。
我躲在客厅里,倚着墙,用手背抹一把额头,连头发根都沁出一层密密的汗,长长地吐一口气,军心不可涣散。

慧慧儿: 永远的父亲 (三)

送交者: 慧慧儿 2009年08月25日08:52:47 于 [五 味 斋] 发送悄悄话

3

我们娘儿俩睡在我以前的闺房。
没有给女儿断奶,一路劳顿,乳房瘪瘪奶汁稀少,女儿的小嘴咂吧着奶头不松口,睡一会儿,吸一会儿,我盘算着:明天该给她蒸一碗鸡蛋羹了。
父亲房里有说话声,隐隐约约。
“宇儿回来了,刚生了孩子,又买房子,大明一个人工作,手紧,你明儿从折子上取钱给她用。”是爸的声音。
“哎。”妈答应着,“明儿一早我就去银行。”
“买她爱吃的,给她补一补,看她眼圈黑漆漆一片,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,这么远的路!”
“知道,知道。唉,女女才九个月大,不到一岁,还不会走路,一个人抱着背着,还转好几趟飞机,把姑娘熬得眼皮都睁不开,也老相了,我心疼死了。要不是因为你,说啥也不让她一个人带着个月月孩儿,这么远的路!”
“唔。”
“哎,老头子,你呢,还是鲫鱼汤?”
“嗯,鲫鱼汤。再买只乌鸡,砂锅炖汤,让宇儿,女女喝。”
“行,我明儿起个早,上农贸市场,还要多提几只土鸡回来,杀鸡,拔毛,煨汤,多加上点香菇”
…..
我斜依着枕头,静静地听着,爸什么时候开始喝鱼汤了?从前,他可是不沾一口鱼,嫌腥。

第二天,我醒来,是被屋子飘着的浓香汤味儿熏醒的。
我抱着女女进厨房,窄小的厨房,挤得满腾腾,砂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。
“妈,真香。”
“汤,这就好了,你把天航叫起来,帮手先抱着女女,你先吃吧。”
“怎么,妈,现在还用蜂窝煤炉子,不是有煤气炉吗?不麻烦么?”我发现已经窄小的厨房竟还有个蜂窝煤炉子燃着。
“不麻烦。人家说蜂窝煤炉子慢火悠,炖汤,汤香,有营养。煤气炉,火猛,炒菜行。”
我摇摇头,踢了一脚炉子,笑一笑:“煤气炉火苗拧小了也是慢火啊,妈?”
妈捋了捋额前的头发:“妈老了,怀旧,就是觉得以前的比现在的地道,人家说了,你爸需要补,这蜂窝煤炉子慢火熬汤,有营养,就是给他补身子,自你爸病了,这一,两年我都是用蜂窝煤炉子,天天熬鲫鱼汤给他喝。”
客厅的方木桌。
包子,油条,花卷,粽子,牛肉馅饼,素菜馅饼,每一样都用青花瓷碟子盛着,摞成金字塔型。一小碟辣腐乳,一小碟雪里红炒红椒,一小碟青葱拌豆腐,青花瓷小碗里,乳白的豆浆冒着热气。
我不动筷子,静静贪婪的享受着美食美景,享受着曾经熟悉的舒适、安逸和随心所欲,不用瞻前,不怕顾后,沉溺在无边无际悠悠绵长的父爱母爱,真的,真的,我不想长大,就想这么一直被温暖着,我是公主啊!我想流泪,不为别的,就是被疼、被爱的感动,还有撒娇的特权。
在美国那么多年了,什么时候有过正经的早餐?一根香蕉,一瓶酸奶,一只苹果,两片面包…甚至没有,然后就是踩油门,点火,上学的上学,上班的上班,好像只有我天宇有照顾人的天职,有谁会想到为妻为母的我,也有乐意享受被照顾,呵护的感觉宫能。
每一样我都拿一份,放在碟子里,端着,轻轻地推开父亲的房门。
这间屋本是书房,南北向,有一门通向南阳台。紫红金丝花窗帘垂着地,敞开在南窗两边,临窗是写字台,台面上凌乱着钢笔,铅笔,一叠书刊堆在上面,很久没有人摸过,一层灰尘。还是那一只藤椅,坐垫从来都不是四平四方的摆着,棱不是棱、角不是角的叉在藤椅里,坐垫下,高低不平的塞满了过时的旧信封,药单,还有废报纸,…爸的老习惯。
左手靠墙是一排书架,每一格排满了书,有两格竟是我的书。空档儿就是各式各样的药瓶,竟然多年前的塑料花,仍灰头灰脑插在花瓶里,阳台上堆置的杂物,高高低低遮挡着光线。
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,床头前摆放着小床头柜,一只玻璃水杯,盛着半杯水。还有老花镜,敞开着的眼镜盒,药瓶,几张纸片。
我轻轻地挪开杯子,把老花镜双腿交叉叠好,放进眼镜盒里盖上,送到写字台,撤下药瓶,腾出地方,把碟子轻放在茶几上。爸睁开眼睛,只是看了一眼:
“宇儿,爸已经吃不下这些了。”
“一点儿,就一点儿,爸”
“反胃,恶心。看你妈把鱼汤煮好没有?”
我直奔厨房。
妈没有把鱼汤盛碗里,而是很小心的倒进一个杯子,吹一吹,用手背试试温度,递给我:“可怜你爸,想吃饭,吃不下啊。上面吃不下,下面大便排不出,一丝儿油星点儿都不能沾。”
天航抱着女女,压低声音:“化疗。胰腺癌就是这样,缺酶。”
我点点头。
端来鱼汤,我想要扶起爸,爸摆摆手示意不需要,手指茶几下面的抽屉:“吸管在这里。”
抽出一支吸管,把它弯曲成L型,不要我捧着杯子,他就这么侧躺着吸,一格一格的鱼汤在吸管里,往上蠕动,….我不忍看,悄悄的退出来。

我带来三只大箱子,很沉重。
天航刷刷地除下箱子外围的加固带子,哗啦啦,滚出一地的亮晃晃,他举着一瓶,仔细端详着,那上面的金发婴儿,冲着他憨憨满足地笑着,天航忍不住笑了:
“这是什么?”
“baby 食品。“
整整三箱子,除了衣服,尿片,就是baby 瓶装食品,苹果,香蕉,草莓米粉,绿豆泥,红萝卜泥,菠菜泥,葡萄汁,苹果汁,大瓶小瓶,大盒小盒….
“姐,你把中国当非洲了。”
我笑一笑:“女女还没有长牙,路上方便。还有,食品上,我还是觉得….小心点好。”我很婉转、含蓄。
天航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几下:“按你这么说,中国人都不活了。”
“你是想骂我‘汉奸’吧!怎么,想跟我打架?天航,”我双手抱肩,保持着平和的微笑,静静地注视着弟弟,年轻气盛的爱国者,谁以前不是呢。
天航一愣,看了我几秒钟笑了,他长长地从鼻子里嘘一口气:“哪能呢!姐,这些东西,你让我给你往哪儿搬?”

天航是必须回去上班了,我抱着女女,送他到楼下:“家里的事不用担心,我会到单位交涉报销住院费、药费。周末带青和贝贝回家,爸见到孙子,精神好,会吃一点东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女女,跟舅舅拜拜”。
女女身子向前一伸一伸,张开两只小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,竟然发出音节:B…BB
天航已经走出几步,回过头笑了又折回来,伸手握住女女的小手,轻轻地摇一摇,吹一口哨:“拜拜,小美国鬼子。”
女女笑容灿烂。
http://bbs.creaders.net/life/bbsviewer.php?trd_id=395238&blog_id=46222

(聪明智慧的女子总是把蛇关在屋外的,老公若想刻意找美女蛇,自己到外面披荆斩棘好了,弄不好还被蛇咬,那是他自己的事,自己引蛇入室,不仅面对老公出轨,还有好友的欺骗,双重打击,雪上加霜。
http://bbs.creaders.net/romance/bbsviewer.php?trd_id=395503
生活就是这样伴随着幸与不幸,伤与被伤,看是偶然,却有必然,事出必然有因,只是有时看不清因和果之间的联系,当然不懂也罢,反正都是生活 ,只不过活得好或是活得不好而已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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