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亲1 2009-01-05 23:13: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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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是一个满腹八股文的秀才,但这个秀才却当了兵,而且一直当到老,才脱下那四颗星的军装。我深深感受到这身军装的氛围对我人生影响的分量有多重。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我们封了个绰号给父亲 --- 老运动员。因为只要是有运动,他准跑不掉,总有他的份,直到四人帮倒台了,彻底落实了政策,父亲才脱离了运动员的称号。在那个年代,我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到愤青,到一个可以理智思维,可以被生我,养育我的那片土地的每一件事牵动自己心灵的人,父亲给了我一种信念上的精神营养,让我受益无穷。
在我朦朦胧胧记事的时候,我有两条长长的辫子,每天早上母亲就会帮我辫得整整齐齐,穿着在那个时候要二十多块钱一条的东方呢喇叭裙去幼儿园,从小我就喜欢跳舞。母亲后来告诉我这条裙子,花掉了当时四分之一的工资,因为我每次看到这条裙子我都不愿意离开,脚下好像用钉子钉住了似的。
自从大院里的高音喇叭天天吵死人开始,有一天父亲拿着剪刀要剪我的辫子,我哭着往外跑,父亲在后面追着抓我,邻居的叔叔过来劝父亲,别剪我的辫子。父亲说没有人帮我梳辫子了,妈妈进了学习班,他也要被关押了,我和哥哥就要没人管了,那里还能顾得上辫子。就这样我失去了两条漂亮的辫子,成了一个假小子。从那个时候开始近半年的时间,每天中午和晚上我都会和哥哥站在路口,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能见到父亲,他们一行人被押着去吃饭,或者被开批斗会。我也开始穿上补丁衣服了。
一年后全家被赶到一个小县城里流放,母亲也被迫脱掉了那身军装,下放到了一个工厂去改造。我开始发现走在路上时会有人骂我地主崽,反革命。没有同学敢和我一起玩。我最怕的就是学校填表,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知道为什么要填父亲的出生成分 --- 地主,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地主的后代,这个地主的称号影响着我整个学生时代。每次父亲当运动员,我们都受到牵连。在中学的时候,准备发展我入团,但是临开通表会前,介绍人告诉我因为父亲的原因,取消了我的通表会。我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痛,我偷偷躲了起来,哭得很伤心。因为我一直追求着那种理想被现实粉碎了,心里产生了怨恨,认为太不公平,我回家对父亲发泄着心中的怨气,埋怨父亲为什么总是当运动员,总是影响我们,还恶狠狠地说从此请我都不入了。对子女的影响,成了父亲的遗憾。
但是父亲仍然坚持自己做人的原则,坦坦荡荡,光明磊落,不阿谀奉承,不抱怨自己的遭遇。父亲有很高的文学造诣,特别是对中国的历史,文学无不精通,而且他的书法也非常好,很多朋友都慕名来求字,我们开玩笑说把他的字拿出去拍卖,说不定我们就发了。在他被剥夺了工作的那个年代,就将自己泡在书堆里,记得父亲靠边站的那段日子,他居然在家里用毛笔小楷抄了《牡丹亭》,《桃花扇》,我第一次看到用线装订得工工整整的手抄本,至今还保留得好好的。受父亲的影响,我也对书法发生了兴趣,只可惜我没有耐性,学到一点皮毛就开始翘尾巴了,没有坚持练下去。
父亲收藏了很多书籍,中学的时候我就开始把父亲的书一本一本地偷出来看,从这些书里我知道了中国四大名著,从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《静静的顿河》《牛虻》到《家》《春《秋》《青春之歌》等等,除了《三国志》《封神榜》《聊斋》这一类的书我真是不喜欢,其他什么书都能往肚子里装,真是一种快乐,在理想和文学的双重熏陶中培养自己的理念。和父亲一起的时候,我们讨论最多的是国际形势,国家大事,他会从历史,史记上去分析和辩论,在这个过程中,学到了很多学校学不到的知识,真是终生受益。
人生能够留住的是父辈给我们的知识,也是父辈给我们的教养,无论社会怎么变,知识的财富是不会变的,理念不因富贵而移,不因贫困而变。
在我上初中的时候,正是教育战线批判修正主义白专道路的时候,我们上学是学工,学农,学军,写大字报,就是不学数理化。作为学生倒是很快乐,因为没有功课,没有考试,就是考试也是开卷考试,好不轻松。父亲很担忧,老师来家访,他很不客气地对老师说:“学生不学习就是不学无术,学校不上课就是误人子弟。”幸亏我的老师是一个老教师,本身也不能接受学生不上课的状况,不然父亲又要捅娄子。
父亲看我们一天到晚就是玩,实在不像话,有一天把我们兄妹俩叫在一起说:“从明天开始你们要背毛主席的诗词,每天一首,要流利,背不出来的尺子打手伺候。”我们一听就叫苦连天,说现在学校都没有功课,干嘛我们要背诗词。父亲说学校没有功课是学校的错,这是家里的功课。你们必须背。我们只好屈服在父亲的权威高压下,开始了背毛主席的诗词的日子。记得小时候唯一挨过一次父亲的打,是因为我拿了桌子上的5毛钱买糖吃。从此再也没有挨过父亲的打,母亲就更是碰都没有碰过我。可是有一天早上我背不出来诗词,父亲的木尺子开始伺候了,手板连挨了几下,立刻又红又烫,委屈的我眼泪直往下掉,我才知道尺子打手板挺疼的。就这样在父亲的压力下,我们兄妹俩把毛泽东的诗词背得滚瓜烂熟,但只是局限在背熟的程度上。等我们能随口背诵的后,父亲开始教我们这些诗词的平仄律了,教我们什么是七律,七绝,念奴娇,怎么去作诗,怎么作词,怎么押韵,怎么将对子作工整。这才明白父亲让我们背诗词的用心。我们不评价毛泽东的功与过,单从他的这些诗词里,你能感受到那种不一般的气魄和大气,至今无人能超越。
在那个年代,我们一天到晚要写大字报,要写歌颂,赞美的诗词,我学会了诗词最基本的要求,才发现原来作诗作词并不难,用那学到的一点皮毛,在学校的写作里大大地出了风头。虽然现在对诗词已经生疏了,心也很难再静下来去写了,但父亲教我们学诗词的这个过程,成为了我们成长过程中一段最深刻的回忆。
前面讲过父亲的书法有很深的造诣,小圈子范围内也有一点名气,父亲说这要归功于他的爷爷 ----- 我从没见过面的太爷爷。父亲说太爷爷是最疼他的人,只有父亲可以和他在一个桌子上吃饭,可以吃和他一样的饭菜,家族里其他人都不能和太爷爷同桌。太爷爷把父亲送到私塾读书,学八股文,学书法。所以父亲总说字是一个人的门面,看人先看字,这个观点真的给我很大的影响。
在父亲靠边站的年代,经常在家里练毛笔字,想让哥哥也跟着学,刚开始哥哥还有兴趣,写的还算可以,但是书法讲究的是要静心和坚持练,或许男孩一般很难静下来,更别说每天枯燥地练字了。所以哥哥越来越偷懒,后来除了在学校的书法小组练一下字,回家基本就没有这回事了。我是在父亲教哥哥的时候,站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,我也写上了,虽然也是喜欢偷懒,但还算是有点小悟性,学的比哥哥像样,最后变成了被教的主角是我,哥哥倒变成陪衬了,我一跃成为学校书法小组的尖子,也凑合着拿了几次区市比赛的小奖。到现在我还笑父亲:有心插花,花不开,无心栽柳,柳成荫。不过印象最深是喜欢写:运交华盖欲何求,未敢翻身已碰头,旧帽遮颜过闹市,破船载酒泛中流,横眉冷对千夫指,俯首甘为孺子牛,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它冬夏与春秋。由于特别喜欢鲁迅的这首诗,凡是比赛都写这几句,结果被哥哥讥笑为横眉派走华盖运。
在练毛笔字的这段时间,钢笔字真的有了很大的飞跃,奇怪的是我不喜欢自己的字,因为太工整,不是连笔字,而我喜欢连笔字,觉得连笔字很潇洒,像大人的字。但因为我是练隶书的,不是草书,所以我的钢笔字至今都无法连起来,一连起来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写了啥。那时候学校办有小报,因为我工整的字,刻钢板成了我每个星期不可少的任务,刻的手指都起茧了。担任的职位最多的是宣传委员,可能也是因为字写得好的原因吧。从小到大,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这孩子的字写得真好。”父亲一般不轻易表扬我们,在这个问题上,我间接地得到了表扬,因为父亲说哥哥的字越写越难看,还不如妹妹。让哥哥的自尊心大大地受到刺激,使我那颗幼小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满足。
无奈我有个毛病,就是装了一点水,就喜欢晃,自己的字得到很多人表扬后,开始挑剔别人的字,其实那个年代的人很多都能写一手好字,不像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读了不少书,甚至是博士,太注重分数,学科,但没有注意字这个门面,学校也没有这个要求,结果写的字连小学生都不如。无论是在我工作后,还是在谈恋爱的时候,我都很注重看字,以字取人,这真是应验了父亲讲的那句话:字是一个人的门面。不过不能否认有些人的确能写一手好字,可是没有读什么书,用这个标准看人,也有看走眼的时候,只是习惯很难改了。
Tuesday, January 13, 20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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